遗失的美好覆盆子

  覆盆子是越来越少了,惦记却也没有与日俱增,只是每年入夏的时候都会说起来,想去采点吃。老家那里,寻起来也是费事了,地被征,田被整,村子也浇上了水泥路,便也没有生长的土壤。据说游子山还是有很多,然而远,却也怕专门去。其实最担心的倒是味道,怕应了那话: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

  其实覆盘子算不上什么稀罕玩意。小林子,小沟边,大凡潮湿的地方,常常能寻得。那时候还是青砖铺地的时节,我家墙角就长了一小片,但是总是采不到,花倒是开的热烈的很,果子也能结出很多,于是从青的时候等,盼望着黄了,却见不到红了。偶尔能采到的,要么小的可怜,要么是渐烂的。我不是一个聪明的孩子,不明白这里的诀窍,大人告诉我:谁叫你睡懒觉?人家天蒙蒙亮就采了。

  我恍然大悟,怪不得人家都说“早起的鸟儿有食吃”。我暗下决心,明年一定要好好盯着,不能懈怠。

  第二年说来就来,又是如出一辙的失望。现在想来,当年真是把守株待兔演绎的淋漓尽致了。幸好那时还有些勇敢,村上同龄不少,便三五成群,以壮行色,不畏艰险,一番跋山涉水,在远处采到一些,以祭五脏庙。当然那是学业不重的年纪。后来读中学了,要升学,梦想做有出息的人,自然需要好好学习,不能跟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——整天只顾着吃,身懒嘴馋,那是大忌。何况考个好学校,将来还怕没得吃?这样的谆谆教诲,耳熟能详,稍微留神一点的话,我们会发现比比皆是。

  现在,我自己用起来也是极顺口。那些玩伴亦各自在外打拼,见面甚少,逢年过节偶然一遇,非复当年之勇了,客套的寒暄,味同嚼蜡。他们的孩子,已经会背很多的唐诗宋词,很多却也戴上了眼镜。

  来我读到了苏轼的《覆盆子帖》:覆盆子甚烦采寄,感怍之至。令子一相访,值出未见,当令人呼见之也。季常先生一书,并信物一小角,请送达。轼白。

  这实在是一张简洁的不能再简的便条了。却让我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:原来那个才华横溢,满肚子不合时宜的苏大学士,也是极喜欢吃这个不起眼的覆盘子。

  恕我好奇,岔开话题。这个便条还让我对其中的陈季常有些兴趣。他是历史上出了名惧内的人物,坡翁也尝试把他玩笑。在《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》中,有这么几句,可见一斑:

  后来的洪容斋在其随笔中也引用此句,并加了几句解释:陈慥,字季常,自称“龙丘先生”,又曰“方山子”,好宾客,喜蓄声妓。然其妻柳氏绝凶妒……

  我曾听过很多次昆剧《狮吼记》,岳美缇老师真将那个陈季常演活了。只是我一直很纳闷,居士的父亲就是陈希亮,声誉极好的老者,曾是苏学士的顶头上司。当年学士文采斐然,每写公文,落笔便成。不想这个陈老头却不买账,每次都要改动一些,年轻气盛的苏学士自然看不起改动的文章,总觉得没自己原来的出彩,但是“官大一级压死人”,只好忍着。后来陈公盖了一亭台,嘱苏写文章来记述,东坡先生自然不含糊,一篇《凌虚台记》就出来了。明眼人都看出,这文章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,结果呢?这陈老头破天荒的一字不改,全刻了出来。后来事情峰回路转,东坡破例为其写了《陈公弼传》,为数不多的墓志,而且极尽其能,还和他那个很有特点的儿子,成了好朋友。

  有时候,世事就是这样子的,剧里常说的“无巧不成书”。这恰如我对书画的兴趣,小时很喜欢唐人写经,农村的孩子,本无兴趣班,即便如何的喜欢,也无机会学习,所以打小没有什么天赋异禀说法,就胡乱看着书,那么学着,依样画葫芦。念师范的时候,偶然读到李商隐的《李贺小传》,其中有段描述:长吉将死时,忽昼见一绯衣人,驾赤虬,持一板,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,云当召长吉。

  这让我很是羡慕,联系到之前读的《三国志》《儒林外史》等书,大凡重要人物,其出生将殁之际,天有异象。于是我回家问母亲,结果我是在医院顺利出生的,这让我大失所望,但并不死心。继续追问母亲,我小时候有没有什么异于常人处,比如会吟诗,会作文,会砸缸等等,母亲笑着回答:除了调皮使坏。呜呼,我不禁有些妄自菲薄了,觉的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才能,大概是干不出惊天动的事业。所以学习书画,并不指望有所建树,一边爱好着,一边努力着,这些年来,倒也算得上修生养性了。

  可往往又沉不住气。现在学书画的孩子多了,条件自然不同以往,各种名目的培训班也多了,考级如火如荼了,只是写出来的字,好看是好看,却总觉得没有味道了。我是个门外汉,自然不会懂这里面的窍门,何况我又固执,坚信除了“颜筋柳骨”,还有宋四家,还有明清诸子。除了《兰亭序》,还有篆隶,还有魏碑,我们能看到更多的法帖——似乎我们能取法的更多,我们的眼界更应该开阔了,那些也都是书法的范畴吧。挺可惜,学校很少开设书法课了,教材还是一如既往的发,如几十年前那样。其实我们都知道,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写好颜真卿和柳公权,总有些人能把其他的写出色吧?我们那个时候,虽然艰苦,但还能写写,现在呢,条件好了,却更加没有时间学了。我们的时间都拿来考分数了。

  然而我不是什么聪明人,硁硁之见容易狭隘了眼光,如我担心的覆盆子,城市化进程也并没有让它销声匿迹,何况我们越来越重视生态了。但是,显而易见,覆盆子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,灿烂的土生土长,恣意任性,一去不复返的,成了感慨。

  赵春平,80后,区第二中学语文、书法教师。好文房、书画、篆刻及诗词,三湖诗社创办人之一,高淳区青年文学协会会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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